张佳乐拨通了孙哲平的电话。
“是我。”张佳乐道。
孙哲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:“我知道。”
“孙哲平,你是不是傻?”张佳乐气势汹汹地喊。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,争锋相对地道:“张佳乐,你讨打嗎?”
不过记者怎么可能忘记张佳乐,有人举手提问:“请问张队,百花這次夺冠,赛场上没有落花狼藉,你遗憾嗎?”
桓嫆担忧地看了张佳乐一眼,张佳乐却没正面回答:“百花会有更好的未来。”
两年的時光一瞬间被缩短,电话两边同時响起笑声。
“喂,你看没看比赛,乐哥我超帅的。”
“帅帅帅,帅到第一个被送出场。”
“這有什么关系,我们赢了。”张佳乐骄傲地道。
“确实没关系。场上没有百花缭乱,百花却依然赢了的時候我就知道,百花真的赢了。”
隔着电流信号,孙哲平的声音有些失真。可是,张佳乐却明白了他没有说完的话。
第三赛季,落花狼藉倒在一叶之秋战矛之下。第五赛季,落花狼藉中途退场,百花再次折戟。第七赛季,百花缭乱倒下,百花却没有倒下的時候,百花就真的赢了。
“你手怎么样了?”张佳乐道。
“老样子。”孙哲平言简意赅地道。
“哦。”张佳乐闷闷不乐地道,心里有些后悔。问题的答案其实他或多或少也猜到了,孙哲平再也没有回来,這还不是答案嗎?可是,不问个清楚,他总觉得还有希望。
张佳乐暗骂了自己一句,两年都憋过去了,怎么到现在就憋不住了呢。
电话那头,孙哲平忍不住笑了:“张佳乐,你怎么老這样?”
“我怎样了?”张佳乐气势汹汹地反问,欲盖弥彰。
总是心怀眷恋,总是心有不甘,总是带着过去的包袱上路,总是想连别人的重担也一起扛。
好在,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孙哲平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张佳乐,我再也不会回百花了。”
张佳乐意识到了孙哲平接下来要说的话,可是,他再也不是那个去機场送别孙哲平時连头都不敢回的小青年。他只是静静地,静静地握着手機。
电话打得太久,機身有點发烫,烫得像北京炙热的空气。
“再见,张佳乐。”孙哲平率先挂了电话。
嘟嘟的忙音响起,本次通话時长,16分18秒。
张佳乐按灭了手機屏幕:“再见,孙哲平。”
……
孙哲平挂了电话,把手機揣回兜里,手指收回来的時候,撞到了一张账号卡。
不是落花狼藉,而是再睡一夏。
他当時给小号取這个名字的時候,还心存幻想,幻想着這个夏天过去,他又能再度踏上征程。
然而现实总会比幻想糟糕。
孙哲平不是一个迈不过坎的人,既然回不去,他也认真地当起了一个網游玩家。
手虽然没有完全康复,但是对付普通玩家,也行有余力。
渐渐成了所谓的高玩,有了几个游戏好友。
去年,还有人约他去看百花战队的比赛。
他拒绝了邀请,最后一个人到了现场。
那是四强争夺战,百花缭乱依旧光芒耀眼,落花狼藉跟在他身后,勉强也算跟得上节奏。
但是,职业圈,勉强是远远不够的。
对方的近战冲过来的時候,百花缭乱迎了上去。落花狼藉犹豫了一下,选择去纠缠对方的牧师。
要支援百花缭乱啊!孙哲平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。
然后,一盆冷水泼了下来。
他只是一个看客,他手中空空荡荡,没有鼠标,没有键盘,也没有百花缭乱。
孙哲平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前辈退役后再也不关注职业圈,因为,看着昔日的搭档努力,你却无能为力的滋味,实在算不上太好。
今年百花来势不算汹汹,却意外地稳健。
孙哲平最终还是买了票,去看总决赛。
他并没有徒劳往返,百花战队拿下了比赛,成为第七赛季的总冠军。
发出短信的時候,他就知道张佳乐会打电话过来。
说什么呢?
两年的時光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短得不过两个赛季,长得足够消磨人的意志和雄心。
好在他是孙哲平。
即便睡过两个长夏,他依然坚定前行。坚定得像从未被挫折绊倒,也学不来踟蹰徘徊。
他想,我还欠张佳乐一个道别。
再见,繁花血景。
“双花哪里够,要百花才好。”
搁在口袋里的手機振动了一下,张佳乐知道這个時候不该看手機,可是,冥冥中却有一种预感。
這预感促使他按亮手機屏幕,然后,看到了一条短信。
熟悉到可以倒背如流的号码,两年前就再也没打通过。此刻,却静静躺在他的收件箱里。
张佳乐迎着刺眼的闪光灯举起手機。
弹药专家的技能多绚烂啊,就像怒放在荒野上的花。
“你的技术看起来不错,要不要和我一起来个组合?”
赛后记者招待会。
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响声里,张佳乐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茫然。
桓嫆像往常一样,再次分担了记者的火力,顺口忽悠了好几个关于战术的问题。
怎么可能会没有遗憾,那是最初的梦想,也是最深的执念。可是,就算再遗憾,也未必说得出,就算说得出来,外人又怎么会懂?
枪响、雷鸣、剑起。繁花血景。
那年西部荒野,落花狼藉扛着重剑杀出重围。
星光闪烁,最后幻成一片光晕。這片光晕里,张佳乐控制不住地想对這个昔日搭档送上最真挚的问候:“孙哲平,你這个大傻逼!”
毕竟是微草的主场,记者招待会结束,简单的庆祝后,百花一行就回到了酒店。
“祝贺你,也祝贺百花。张佳乐,带给百花没有繁花血景的未来吧。”
发件人,孙哲平。
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落下,张佳乐竭力仰起头,视线内,顶灯闪烁如同星子。
